说白了,她是把自己给卖了。

路过下三环的路口,见他没有打灯拐弯,陆楠总算稍稍安心,偷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。不是回她家隔壁的那幢别墅就好,至于他父母,应该不记得自己了。

虽然他母亲许音华时不时会回去看看,两人撞见的次数却很少。

过了片刻,车子缓缓停到小区里的一幢别墅门外。陆楠从车上下来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忽然意识到,自己头一次拜访这样进去未免失礼,不由的回头。“我没带礼物。”

“不用。”厉漠北锁了车,面沉似水的开门进去。

陆楠深吸一口气,做好心理建设,紧跟着他的步伐往里走。

“小北回来了。”绕过门厅的屏风,随即有道温柔的嗓音响起。陆楠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,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许音华,以及坐在她身边剥桔子的厉永新。

陆楠第一次见他的家人,还是这么多个,不免有些紧张。厉漠北冲母亲点了点头,不由分说的牵着她上前,挨个介绍家里人给她认识。

认完了一圈人,陆楠被厉漠北拉着坐到许音华夫妇身边,听到他不悦发问。“承洲怎么没回来?”

陆楠听到承洲这两个字的音,下意识的想到了许承洲,有些走神。

许音华没有回答厉漠北的问题,而是打量着陆楠,目光里稍稍带着些许审视,含笑问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,做什么工作。

“我们是同事,她父母都还好,婚礼暂时不办,等我忙完这段再说。”厉漠北替陆楠答完,不轻不重的捏了下她的手,看她的眼神充满了警告。

陆楠回过神,安慰自己世界不会这么小,勉强打起精神应付。许音华是真的不记得她,对她来说,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,剩下的,她有问必答就行。

今晚来的人很多,有厉漠北的两个舅舅、舅妈;还有他叔叔、婶婶、姑姑、姑父,长辈里有二外公、外婆,几乎算是举家出动。陆楠坐在厉漠北身边,接受着他家人的各种盘问,感觉自己特像动物园笼子里的猴子。

好在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不长,快九点的时候,厉漠北借口还有事,牵着陆楠的手大大方方出了别墅。

回到车上,厉漠北的神情一瞬间恢复清冷。“住哪?我送你回去,这个周末就这样。”

陆楠松了口气,黯淡的眸光一下子亮起来,显得神采奕奕。“到市区就行,我自己回去。”

厉漠北瞥见她脸上的笑,难得的没打击她,低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。

进了市区,陆楠在公交站台下了车,却意外接到沈澈的电话。

接通听了一会,蹙眉四顾。“我刚从c市回来,马上过去。”

挂断电话,陆楠也不等公交了,拦了辆出租就往市中心赶。通过设计院考试的事,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,所以大家都以为她还在b市。

幸亏今天厉漠北带她回来,不然回头得被沈澈两口子念死。

到了钱柜附近,陆楠见周大福还开着门,赶紧让司机停车,冲进去买了条细细的手链。窦晗也是他们的同学,还是陆楠好得不得了的闺蜜,她过生日,断然不能空手过去。

进包厢的时候,沈澈他们都喝高了,正拿着麦瞎嚎。陆楠走过去把他拎到一边,搂着窦晗就狠亲一口她的脸。“生日快乐亲爱的。”

“楠哥!”窦晗看清是陆楠,美的都忘了沈澈才是她男友,软绵绵的倒她怀里撒娇。“有人欺负我,说好带我去会所长见识,结果选了这地方。”

沈澈今天有点奇怪,平时要是窦晗这么说,他顶多笑笑。毕竟还要存钱付首付,不该花的都尽量不乱花,可这会竟然拉起她就往外走。“媳妇儿,咱去长见识,现在就去。”

陆楠话还没出口呢,许承洲的手就伸了过来,借着酒劲抓住她的胳膊,拉她一块往外走。

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,他的手劲大的吓人,陆楠想甩都甩不掉。

窦晗隔着一群人,回头丢了个鼓励的眼神的给陆楠,到路边拦了车,直接杀去煌家。陆楠心里有苦说不出,还没喝脑仁就开始抽疼。

煌家是市里最好的娱乐会所之一,普通包厢一晚上的低消也要小六千,今晚这一去怕是上万都打不住。

陆楠担心沈澈带的钱不够,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叶子打了个电话,问她能不能打折。

“给我要个低消的包厢,大一点的,我们十来个人。”陆楠挂了电话,平静拿开许承洲的手。“许承洲,你没喝多。”

许承洲咳了下,掩在镜片后的那双眼,有难堪以及深深的自嘲。“陆楠,我周一就走了,要下去呆一年,我希望我们能试试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陆楠深吸一口气,心里忽然特别的不是滋味。

许承洲跟沈澈不同,沈澈外向,有什么说什么,高兴难过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。许承洲沉默寡言,八年里,他永远都只是用那双云山雾罩的眼睛,深深的看着她,陪着她一起上图书馆,一起查资料一起逛街,一起读研。

所以她才会误会,才会觉得就算没有正式告白,就算没有见过彼此的任何一个家人,他们也是情侣,彼此都喜欢着对方。

可是一周前,他残忍的拒绝了她,并义正言辞的控诉:她不爱他。

她明明爱他的,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,只是差了一周,一周而已。

沉默中,许承洲轻轻叹了口气,垂眸看着她的侧脸。“陆楠,忘记我之前说的那些话,让我们重新开始,像恋人一样相处。”

陆楠扬了扬眉,微笑摇头,胸口却涩涩的疼。忘掉那些话?多难啊。

两人再次沉默下去,各自别过脸,心思各异的望着窗外。

到了煌家,陆楠见叶子已经等在门外,下车过去跟她说了几句,招呼沈澈他们上楼。

“楠哥,跟你说件事。”叶子跟着进了电梯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悄悄道:“蒋先生和他的朋友在上面。”

Chapter 7

陆楠楞了下,示意她别吱声。低消的包厢在四楼,那位蒋先生是白金客户,常去的包厢在六楼。

进了包厢,陆楠跟窦晗说了会话,拉着叶子开门去了洗手间。

厉漠北心情不佳,所以才约那位蒋先生来买醉?陆楠琢磨着叶子的话,忽然就想起来从c市回来时,他脸上流露出的那抹疲惫和苍凉。

让他临时改变协议内容,从三年变一年的人,应该是个女人,是他深爱而不得的女人。

想到这层,陆楠忽然觉得浑身轻松。厉漠北今晚的态度,其实已经透露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,这一年的时间里,他或许…都不会碰她。

这是好事,对她来说绝对天大的好事。

“别跟他们说我在这,他们什么时候走,你提前给我发个微信。”陆楠洗了把手,笑容愉悦的解释。“我虽然跟他结了婚,可是跟他一点都不熟,能错开不碰面最好。”

叶子伸手抱了抱她。“我没说来的是你,蒋先生估计等急了,我先上去有情况一定通知你。”

陆楠笑着点头,揽着她一块开门出去。

回到叶子给定的包厢,窦晗立即把她拉了过去,问她跟许承洲到底成没成。

“我们是好哥们。”陆楠把礼物塞给她,故意恶狠狠的警告。“不许再说这事,今天你是寿星,别的都不要想。”

“算了,你们能保持纯洁的哥们关系八年,我不服不行。”窦晗知道她不想提,识趣的没追着问。当局者迷,他们总有一天会看清的。

来的都是同学,除了陆楠跟许承洲读研,剩下的都工作差不多三年了,玩起来疯的不行。

陆楠酒量好,喝多少也没事,许承洲就差了些。

蛋糕还没切,已经醉醺醺的枕着陆楠的肩膀,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。

其他同学见状,又趁着酒劲起哄,逼问陆楠什么时候跟许承洲突破哥们的关系,把彼此的距离变负。

“你们也太污了,我们真的是好哥们,一辈子都是。”陆楠仰头喝了一口酒,慢条斯理的开口:“我订婚了,结婚的时候再请你们来这嗨。”

这句话无疑是颗重磅炸弹,就连沈澈和窦晗都被炸懵了。靠在她肩头休息的许承洲睁开眼,复又无声无息的闭上。

“别一副见鬼的样子看我,真事儿。”陆楠晃了晃手里的啤酒,笑容明媚。“周末回家的时候订的,算是青梅竹马吧,对方在投行工作,收入很高,而且很帅,比肘子帅。”

热热闹闹的包厢一瞬间安静下来,大家面面相觑,全都一副被雷劈坏的样子。只有沈澈看她的目光,透出几分阴鸷。

盛教授的麻烦是在周末之前解决的,她周末回去跟人订婚,这钱的来历,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订婚对象出的。

亏的他还一个劲跟窦晗说,许承洲跟陆楠成了,今晚故意闹他俩。

“楠哥,说真心话,你对肘子就真的没有过想法?”角落里有人出声,愤愤不平的语气。“八年啊,抗战都胜利了,你们同进同出,理工大的樱花树不知道被你们踩死多少幼芽,这会说只是哥们,谁信。”

“不信你们问问许承洲。我说,你该不会也喜欢我吧,真是荣幸。”陆楠挑了挑眉,微眯着眼望进角落里,目光玩味的看着对方。“你小子藏的挺深哪,说说,都看上我什么了。”

“没有的事,我们都把你当哥们。”对方的嗓音明显底气不足。

这一闹,先前笼罩着的愁云惨雾瞬间散开,大家再次举杯畅饮。

过了一会,沈澈找了个借口,和窦晗一起把陆楠拉出去,恶声恶气的质问:“陆楠,你把话说清楚,摆平盛教授那事的钱是哪来的,是不是你那个订婚对象给的!”

“楠哥,肘子有能力帮你这个忙,你为毛要舍近求远?”窦晗也觉得陆楠这事过了。

跟许承洲暧昧了八年,陆楠看对方的眼神什么样,她清楚的很。

陆楠无奈摇头,一手一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。“你们这脑洞不去当编剧真是瞎了,搞什么古建筑修缮。订婚的事是一早就说好的,正好工作落实了,两边家长都着急。”

“那肘子呢,你真的就没动过心?”窦晗忽然觉得陆楠陌生,她的眼里藏了太多东西,深的让她看不清楚。

陆楠左右看了一圈,发现这地方不适合说话,遂拉着他们去了总台附近的雅座坐下。

她跟许承洲这事说不清楚,怕是从今往后做朋友都有隔阂。沈澈嫉恶如仇,跟许承洲好的跟亲兄弟似的,跟她也不差。为了这事翻脸倒是不至于,关系肯定会淡就是了。

“我跟许承洲进行过一次很友好的交谈,讨论得出的结果是,我不爱他。”陆楠掀唇,把许承洲说过的话,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,自嘲摊手。“懂了么?”

沈澈和窦晗没想到许承洲会这么说,一时间全都沉默下去。

“就这样吧,人生的路还很长,没准兜了一圈我跟他又走到一起。”陆楠拍拍他们的肩膀,疲惫站起身。

扭头的瞬间,冷不丁撞进许承洲欲说还休的目光里,心脏不可遏制的又疼起来。

许承洲抬脚朝她走来,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她。“陆楠,不管那个人是谁,我希望有一天,你亲口告诉我你很幸福。”

陆楠眨了眨眼,望向他身后的光影,垂下的双臂缓缓抬高,在他背上轻拍。“我会幸福,所以你也要幸福。”

说完,没有半丝留恋的推开他,径自回了包厢。

难过么?不难过,像是完成了一道人生必须要经历的题,熬过解题的过程,答案对错已经不重要了。

她从大一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,喜欢看他穿白衬衫,喜欢看他偶尔露出的忧郁,喜欢他用干净修长的手指,揉着她的头叹气。

喜欢他用无奈的口吻说:陆楠,留长发吧,不然除了我,没男人愿意跟你做朋友。

可她只要跟他做朋友啊,那时候多欢喜,却又小心翼翼藏起心思,生怕自己吓到他。因为他们是好哥们啊,可以一起聊毛片,撸串、熬夜、翻墙去看演唱会的哥们。

可以对着美女帅哥评头论足,大晚上在马路牙子上撒欢胡来的好哥们。

她花了十天的时间鼓起勇气,豁出去问他,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更进一步,例如恋人。

他说:我一直当你是纯洁的好哥们。

她狠狠摔下地狱,他还不忘补刀:陆楠,你不爱我,你爱的是我身上某个人的影子。

多讽刺,她花了八年的时间陪他,他却断定,自己爱的只是他身上的影子。

谁的影子?tmd她压根就不知道!

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,叶子来了微信,告诉她厉漠北醉的厉害,不过已经走了。

陆楠舒了口气,等叶子下来一起把喝醉的同学都安排好,这才折回去结账。沈澈跟窦晗都喝糊涂了,许承洲直接喝吐,样子颇为狼狈。陆楠没像以前那样照顾他,只是吩咐还醒着的同学,帮忙送他回家。

她已婚了,她的身份是厉太太,她必须时刻谨记。

结完帐,叶子被领班叫过去,说了会话又折回来。“我这边还有事,你先自己回去,晚点蒋先生会来接我,不用担心。”

陆楠冲她摆摆手,揉着太阳穴往电梯厅走。

摁下下行键,电梯很快从楼上降下来。陆楠晕乎乎抬脚进去,也没看里面的人是谁。

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,里边立即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。

陆楠靠着电梯壁,难受的闭了闭眼,见鬼一般看着身后的厉漠北,耳边听到他熟悉的,微微带着嘶哑的嗓音。“陆楠。”

“厉先生?”陆楠一下子站直起来,脸上写满慌乱。“这么巧。”

厉漠北高大的身躯往前陆楠面前一站,低下头,双手撑着电梯壁,把她困在电梯壁和自己的身体中间。

他不说话,微微俯着身,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。

喝多了的陆楠,脸颊染上浅浅的绯红,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望过来,明明害怕到极致,却在假装镇定。

某些久远的回忆,伴随着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,模糊闪过脑海。

“厉先生?”陆楠挺直了脊背,醉意一下子全散了,紧张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,头皮一阵阵发炸,干巴巴的扯开唇角。“附近有钟点房。”

“好。”厉漠北说完,半眯着眼醉醺醺抱住她。

Chapter 8

陆楠吓了个半死,本能的撑住不让他倒下去。厉漠北比许承洲还高半个头,她能背得动许承洲,却只能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干瞪眼。

她就没想过去开房,带他回自己租的房子,那更不可能,想来想去最后送他回了江滨路的别墅。

从车上下来,陆楠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,架着他去开了大门,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他弄进客厅。

厉漠北醉的厉害,陆楠把他放在沙发里,去倒水的时候什么样,回来还是什么样。

“厉先生,您要不要喝口水?”陆楠把水杯放到茶几上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。“厉漠北,你醒醒。”

厉漠北动了下,缓缓睁开眼,一瞬不瞬的望着她。“陆楠?”

“是我。”陆楠自己也晕乎的厉害,折腾了这么一气,酒劲上来脑袋疼的像似要炸开。

厉漠北伸出手,抓住她的胳膊,忽然拽了下将她扯到自己的身上抱住。“陪我睡一会。”

陆楠挣扎片刻,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挣开他,加上脑瓜子实在疼的厉害,只得老实贴着他躺好。

还好厉漠北喝醉了不闹,就是睡的死沉。

后半夜,陆楠冻醒过来,总算挣脱他的怀抱。客厅的灯没关,厉漠北躺在沙发上,睡得一派安详。没了醒着时的骄傲清冷,睡着的他,看起来简直赏心悦目。

陆楠扫了他一眼,揉了揉脑袋,晃去楼上,随便开了间房的房门,把被子抱到楼下给他盖上。

看了下时间,都五点多了。陆楠难受的睡不着,叫了几声厉漠北不见他有反应,又怕他出事,只得留下来无聊的拿着手机玩游戏。

打到手机没电,这才发现厉漠北身上盖着的被子,颜色十分的粉嫩,不太像他用的东西。

陆楠出神的看了一会,无端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。他心底藏着人,而她还未热恋就已失恋。起身转了一圈,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,信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。

他应该很少住这边,冰箱里空的像刚买回来的。

宿醉的感觉十分的难受,肚子也饿的不行。陆楠上下翻了个遍,拿出仅有的几只鸡蛋和两个西红柿,给自己煮了碗汤。

喝到一半,厉漠北睡醒过来,低低的咳了几声,似乎很不舒服。

陆楠回头打了声招呼,指了指手边的另一只碗。“我弄了点汤,你要不要喝?”

厉漠北站起身,眼神阴鸷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“谁允许你动这里的东西,谁允许你胡乱进这里的房间,陆楠,请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!”

陆楠仰起头,定定看他片刻,嘲讽的掀了掀唇角,“啪”的一下把汤勺丢进碗里,寒着脸去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,背上包头也不回的往外走。“昨晚我就应该让你睡大街!”

“嘭”的一声,入户门重重关上,陆楠的脑袋从窗前晃过,转瞬不见了踪影。